賴特聖保羅究竟說了什麼
這本書就像甜甜圈：周圍的一圈是甜的，中心卻是空的。雖然剛咬下去的幾口感覺頗有見地，流暢而富啟發性，論起理來也鏗鏘有力，但終究未能做到書名所提出的保證，到頭來還是沒有告訴我們「聖保羅究竟說了什麼」。
由於這本書已經翻譯成中文，勢必對華人教會產生影響，因此我們要知道賴特究竟說了什麼。
佳音―好消息
保羅的背景
賴特一開始就從保羅思想的背景切入，並從他對保羅思想背景之描述中，預示他最後的結論。如同在前兩本有關耶穌的著作中，賴特指出，許多人，尤其與保羅同時代的法利賽人，可能幾乎都相信政治上的自由，包括脫離羅馬統治，才是信守律法書的唯一方式。法利賽人因為從小就被教導舊約中仍有未實現的應許，並且耶和華神必來救贖祂的百姓脫離壓制，使他們得以自由地一生遵行祂的旨意，因此，許多法利賽人不但切切盼望那一日的到來，更積極促使那日快快來到，就算必須使用暴力革命亦在所不辭。因此，保羅對律法大發熱心，可不是單單指著鑽研律法、懇切祈禱，忠心教導律法書而已，更包含有意圖的暴力以反對所有阻礙絕對順從律法之人，或教導耶穌即彌賽亞之人，因其等同褻瀆上帝。
從這個角度來看，保羅並不是賴特所說的「原―伯拉糾派」（proto-Pelagian），就是認為可以靠自己的道德拯救自己。保羅可沒有尋求將來上「天堂」獲得救恩，而是要參與神在地上的掌權統治。
因此，「稱義」並不是針對個人宣布「無罪」，而是最後耶和華必為祂的百姓伸冤，且將大聲宣告他們――而不是外邦人――在神的眼中是義的。
另一個關鍵詞是「末世論」，賴特相信在第一世紀像保羅這樣的法利賽人都認為「歷史即將達到最高峰，或者已經達到了」。「他們並不以為這世界和人類歷史真的會走到終點，他們用『世界的末了』一詞，取其驚天動地之意義，以標示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和巨大變動。」
簡言之，「猶太人對末世的盼望，就是盼望得以稱義，盼望神至終能為祂的百姓伸冤。」
讀過賴特前兩部有關耶穌的著作的人，相信都很熟悉上述論點。而賴特對保羅的了解就是，法利賽人掃羅並沒有尋求靠遵守律法使自己稱義，而是渴望並期待最後神的百姓可以靠兩件事使自己稱義，一是自己遵守律法，一是迫使別人遵守律法，並除淨一切不能使神的百姓被稱為「義」的行為與理念。
保羅的歸信與蒙召
當保羅在往大馬士革的路上看到復活的耶穌，他整個神學觀就徹底翻轉過來。他終於明白（根據賴特所言），法利賽人掃羅認為神應該為以色列人成就之事，已經藉由耶穌成就了。耶穌就是神早已應許的彌賽亞，那將要來的世代已然展開。「耶穌的死與復活本身就是末日大事，顯明神信守祂所立的約，以及祂用祂的方式使世界恢復正常……」而保羅自己也「得以自由地用新的方式、新的認識來服事神……此乃外邦人得以加入」聖約之百姓中的時候。因此，保羅從原本認為耶穌死在十架上是應該的，轉而認為要歸屬於神的百姓已不用再靠遵守摩西律法，而另有新的方式，保羅此一觀點的改變，跟他的歸信無關。換言之，傳統上對保羅歸信的看法是錯了。
保羅的福音
賴特將一些經文融會貫通，寫得十分精采，例如以賽亞書四十章9節和五十二章7節，宣告神的百姓歸回錫安，以及耶和華作王了，同時外邦諸神及其地上的代表都歸於無用，權勢被廢除，他以世俗的君王登基觀念，點出神作王帶來「拯救」。此處跟他之前兩本談耶穌的書一樣，他指出舊約聖經堅持強調唯有耶和華是神，而直接反駁其他所有假冒為至高權威者。換言之，完全是政治上的主張。到目前為止，講得都滿不錯。神在十字架上的得勝、耶穌的復活與升天，是福音信息的核心。現在保羅宣告只有上帝是獨一的神，且祂在耶穌裡一舉擊敗其他一切所謂的「神」，釋放祂的百姓得自由。藉此，神實現了祂與亞伯拉罕立約的應許，甚至可以說應驗了創世記三章15節裡對夏娃說的「元始福音」（proto-evangelium，或譯福音初提）。耶穌被羅馬人釘十字架，代表的是神的百姓，而祂從死裡復活，不但為耶穌也為凡信靠祂的人伸了冤。
當耶穌復活，「表示以色列原則上已經被救贖了，就是在她受恩膏的代表裡得蒙救贖。意思是如今蒙召脫離罪與死亡的外邦人可以和以色列民一同慶祝的新日子，即得救的日子」（51頁）。
這源於舊約並以舊約為本的福音，就是這樣「用十足的猶太人歷史及其背後的傳統，向異教世界宣揚發聲。耶穌，被釘十架，死而復活，祂才是這世界真正的王。賴特指出在當時「彌賽亞」的意思是，「那位應許的君王」要來拯救他的百姓。耶穌不單單是猶太人更是全世界的彌賽亞、基督、君王。凡接受耶穌為基督者，就是進入與獨一真神的關係之中，這位獨一真神已將所有其他的「神」全部擊敗，現在召喚所有的人到基督面前俯伏跪拜，因真神已藉著基督啟示出來了。
保羅與耶穌
賴特有一點做得很好，就是讓我們看見保羅筆下的耶穌和聖靈都是百分之百的神，因此保羅的立場是百分之百支持猶太教的一神論。賴特以其一貫的優美文筆，闡釋三一神的教義，相信無論誰讀來都會深深獲益，包括那些懷疑三位一體的觀念是否真的出自聖經，抑或向許多人所指稱的是出自異教哲學的人在內。異教徒的好消息
至於保羅與外邦人和猶太人的關係，以及他對兩方所傳講的信息，賴特不但從外人的立場提出辯論，也從內部立場提出批評。賴特以極其清晰精準的語句讓讀者看到，保羅向外邦人傳講的福音是如何令他們看到他們的世界觀其實是拙劣的模仿，還有保羅又是如何告訴外邦人有一位真神，要用真神來取代他們可憐的「神明」。保羅向他們墮落的崇拜發出挑戰，毫不隱諱。保羅明言，真正統治他們的並非凱撒，而是基督。保羅讓他們看到什麼叫做真正的人，什麼是真實的世界，世界的起源和命定又是什麼。而這一切足以支持他們拋棄既有的人生觀，接受福音。以色列民的好消息
保羅對他的同胞也有衷心建言，只要接受大君王耶穌，便能擺脫狹隘的愛國主義，迎向神為他們所定的、使世界因他們蒙福的計畫。神信守祂的約、忠於祂的應許，由此顯出「神的義」。而因著神的義，祂必在外邦世界面前為祂的百姓伸冤。在基督所成就之大工和基督身上，公義與慈愛相遇，這世界的一切權勢已被徹底拔除了。因信稱義
賴特對於保羅的論述中有爭議的部分，主要是他對於因信稱義的理解。一開始我們所聽到的砲聲隆隆，是他回顧史懷哲思想之時，針對傳統觀念的抨擊。他說因信稱義「畢竟只有在兩卷書信中提到，第三卷提到因信稱義的信，也僅提到一次而已。」(13頁)賴特審視公義的、公義、公正等詞彙的背景之後總結道，這類詞彙指的是訴訟案件中法官、被告和原告的狀態：法官要公正審理，判斷的結果必是為受屈者伸冤――「稱義」或「公義」。因此，「若說法官把他的義歸給、分給、贈與、轉讓或讓渡給原告或被告，不管怎麼說都是講不通的」（98頁）。可見「神的義」不是賜給信徒的禮物，而是神本身的性格和做事的方法。因為神是義的，所以祂信守祂與以色列所立的約和諸般應許，祂必按公正審判她。
因此，因信稱義並不是進入屬神百姓社群的一個方法，而是成員的標誌：「與其說是『你怎麼成為基督徒的』，不如說是『你怎麼看出誰是聖約大家庭的一份子』。」不是種族、不是國籍、不是性別，也不是遵守猶太法典，而是信靠耶穌就是復活的主。
神使人性更新了
相信保羅的福音會有什麼結果？全新的人，賴特從敬拜、復活、聖潔與愛等方面，將這全新的人作了非常生動的描述。壞消息
從以上對保羅的闡釋中，賴特讓我們嚐到可口的佳餚。不過，或許你在這一大盤佳餚中看到幾樣奇怪的東西，或許也嚐到幾口不是那麼容易消化的食物。確實有可能如此，因為賴特流暢的文字總是能巧妙地隱匿一些大問題。方法
賴特的基本方法在這本書開頭不久即已呈現：首先他檢視各種不同的嘗試方式以找出保羅思想的「核心」，然後他把兩個最有可能的主題獨立出來（因信稱義和在基督裡有份），最後選擇了後者。有人深深以為在保羅的神學裡，必有一個提綱挈領的大原則，由上述可見，賴特也選擇這種看法。儘管二十世紀的德國與英語世界的自由派學者幾乎都採用這種研究方法，但仍有許多學者決定不用這種方式限制保羅多層次的豐富教導內容。他們發現許多主題是環環相扣的，有如織錦繡帷。這是比較平衡的方式，採取此作法的學者包括： Hermann Ridderboss, George E. Ladd, Leon Morris, 以及 F.F. Bruce 。
採取此一作法的賴特卻一再貶低那些把因信稱義視為保羅神學核心之人，好比樹立起一個稻草人，然後輕輕鬆鬆把它推倒。
他的方法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尋找了解保羅的關鍵之鑰，但不是從保羅寫的書信或聖經找，而是從第二聖殿猶太教裡找。於是，他馬上把保羅自稱受教於迦瑪列門下的話打了折扣，卻從其他較晚才出現的文獻中篩取證據，重建保羅真正的（據他所說）神學背景關聯，賴特認為，他證明了保羅其實是沙買的門徒，而非希列的門徒（但保羅自己說他曾受教於迦瑪列門下）。
由此可見，賴特重讀保羅著作的主要權威乃是來自基督降世之前與之後的一些猶太文獻，尤其倚重基督降世之後的文獻。我們可否提出合理的疑問，依據這些文獻來闡釋一位基督徒作家，是最好的來源嗎？這些文獻可不可靠？能否忠實反映第一世紀的猶太思想，還是說這些文獻已經受到後來發生的事件與辯論，乃至與基督教交鋒後的影響而多所妥協，以致我們已無法相信可從中獲得保羅思想背景的真實描繪？
我們還想進一步問，依據提摩太後書三章15～16節來看，若要正確解釋任何經文，是否能把聖經以外的著作，擺在和聖經本身同等的地位看待？抑或，宗教改革家們揭櫫之「唯獨聖經」大原則，是錯了嗎？
再次說明：自從第二聖殿猶太文獻資料和之後約兩百年方形成之「米示拿」猶太法典以後（最起碼講，這些都不是一般讀者可以輕易取得的，除了鑽研的學者之外，大多數學者通常也不會採用），宗教改革者所秉持之聖經乃簡明易懂的原則，於今安在？聖經是那麼不清不楚嗎？以致我們需要靠聖經之外的猶太著作，來解明其意義，並且僅能靠一小撮學者精英來告訴我們保羅究竟說了什麼？
賴特對聖經的觀點
賴特對於聖經的觀點，可從他用但以理書二章、七章和九章作參考經文，略窺一二。他假定這些經文助長了保羅對於彌賽亞與末世的期盼：「這些經文，以及歷史背景（不管是杜撰的或是什麼）……」，這話的意思難道是說，賴特認為但以理書中有歷史根據的部分，也有「杜撰」的部分？依據和賴特私交甚篤的卡森（D. A. Carson）指出，賴特曾說聖經無誤論是「美國人的愚蠢教條」。想必他是同意Jack Rogers等人的看法，認為聖經無誤論是由B. B. Warfield發明出來的，又由狂熱卻誤入歧途的美國人硬塞給教會。不過這項指控早被Carl Henry、Bruce Demarest和Gordon Lewis等人證明是一派胡言，完全錯誤，他們同時也指出如奧古斯丁、路德、加爾文都主張聖經是毫無錯誤的，千百年來無論是更正教徒或天主教徒都是如此認定的。
雄辯滔滔，抑或個人偏見與誹謗？
這本薄書充滿了輕視的語調，賴特嘲諷的對象有時被蓋上一層薄紗，有時則清楚指明。例如，他意有所指地說有一些人「熱切地抓著一套神學或宗教不放……」(12) ，而從他其餘的論點看來，毫無疑問地他指的正是持守宗教改革／更正教之因信稱義的傳統觀點者。討論到史懷哲的觀念時，他寫道：「倘若要緊的是『在基督裡』，而非有關稱義的邏輯爭辯，那麼人就能自由地以各種新的方式活出基督的生命」(14)。「邏輯爭辯」相對於自由――你要選擇哪樣？史懷哲被稱為「一個有學識的孤獨巨人，周圍環繞著一群吵鬧而膚淺的神學矮人」――所謂的矮人大概是指不贊同這位偉大人物，或許也包含不贊同他謙卑的仰慕者賴特本人的那些人吧？
保羅自稱曾是法利賽人，他所屬的是沙買學派。這本書告訴我們，保羅是「強硬路線的法利賽人」――今天可能會被稱為「好戰的右翼人士」(26)。但事實是，這一派的猶太人熱中於政治革命，就技術上講應是「左翼」的極端人士，頂多只能依據臆測而將之聯想到今天好戰的穆斯林恐怖份子，以及在美國被眾人唾棄的極右派宗教人士――此二者都被貼上「基本教義派」的標籤；而賴特公開嘲弄的對象也是神學上所謂的基本教義派――作者將二者放在一起，讓人很容易去聯想，夠聰明，卻不正確。
至少我並不欣賞這種紆尊降貴的高傲口氣，在他前兩部有關耶穌的著作裡，也有同樣的語調。在那兩本書裡，賴特輕蔑地否定了「人子將駕著天上的雲降臨」是指基督再臨而言，他認為是指主後七十年的聖殿被毀。賴特不認為這話是描繪耶穌真的會兩腳踏著雲一路由天上來到地上，這次他又是一樣立起一個稻草人，以諷刺口吻否定他所不贊同的觀念。
再次說明：賴特說對於稱義的傳統觀念是「一種法律上的和解意味，是冷冰冰的公事，彷彿是神想出來的一個戲法，而這位神是合乎邏輯又正確無誤的，卻不是我們很想要敬拜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不同意他這個說法，但他不理會。
對於不贊同的人與立場，賴特很喜歡用一種方式去搗毀，就是戲謔地諷刺那些人的觀點，或信手拈來一句成語，四兩撥千金，說那些相反的意見根本不合理、不重要。因此，保羅的精神不「只是關乎得救，然後學習應有怎樣的行為舉止」而已――怪了，這話誰說的？講到傳統有關地獄的教義：「它使保羅的福音變成一派胡言，想想看，地獄的作用就是所有人的最終下場，好像神把世人都扔進一個宇宙的垃圾桶去，好讓祂可以和另一小群完全不一樣的人膩在一起。」可真是！這個指控字字不實，教人如何尊敬那作此指控的人呢？
辯論的人都曉得，像這樣攻擊對手信號的作法，不是太過驕傲，就是其實心裡知道自己的論點太薄弱。希望賴特是屬於後者。
中心缺漏遺失
然而，我反對這本書最主要的還不是在他的方法，不是在他掩飾羅馬天主教和宗教改革之間重大而根本的差異，不是在他溫和而堅定的主張因信稱義代表婦女不但在社區上與男性擁有平等地位，也表示婦女可以和男性一樣擔任所有的職位。也不是他明顯的對福音派人士及其觀點表示輕蔑。都不是，我真正擔憂的是他的主要論點，我看賴特的「福音」好像發育不良、不夠完整，儘管他的論述相當豐富。他缺了什麼？十字架！
沒錯，他是談到十字架和十字架所成就之工，卻完全不提到底耶穌死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雖然他隨即引用哥林多前書十五章1～11節，那裡保羅講到他所傳的福音，但是賴特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耶穌為我們的罪而死，代表什麼意義。沒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解釋我們的罪是怎麼能獲得赦免的。他用精采流暢的文筆闡釋罪惡，卻完全不提罪人怎麼樣可以跟神和好。
書裡頭絲毫不見作者談到為罪獻上的祭、代贖、贖罪、救贖、基督的寶血潔淨我們、耶穌代替我們受的咒詛。作者熱中於定義什麼叫做因信稱義，認為是屬神的真正記號，卻沒有好好說明（在我看來似乎是如此）亞伯拉罕是怎麼因著信而被神稱為義的。
（我們也應注意到一些知名的學者如D.A. Carson(他們的學識比我豐富)，已經對賴特取材第二聖殿猶太教提出疑問，也提出他誤解了justify的希臘文原意。換言之，賴特以為顯而易見的，對其他和他同享學術地位的人來說，卻是有問題、不確定的。而他所引用以證明他立場的經文，也不是人人都同意他的解釋。他痛責別人強解聖經（把自己想要從經文找到的想法讀進去），事實上，他也被人指出犯了相同的錯誤。）